地下五楼不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痕公司的官方建筑图上,只有地下四层。员工手册上只写到地下三层。电梯按钮只有B1、B2、B3。B4是「不存在」的——你要用识别证刷楼梯间的门才能进去。而B5,没有人提过B5。一个字都没有。好像这个楼层被刻意从所有人的记忆中删除了。纪陶曾经在公司待了两年,听过关於B4的都市传说,但从来没有人说过B5。不是「他们不说」,是「他们不知道」。连谣言都没有。连猜测都没有。连「我听说」都没有。B5是一个连传说都不存在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她知道为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地下五楼的门後面,是一条更窄的走廊。宽度大概只能让一个人通过,两个人并排会卡住。天花板更矮,纪陶举起手就可以碰到——冰冷的水泥,m0起来粗粗的,像砂纸。灯更暗,不是日光灯,是那种橘hsE的紧急照明灯,像停电时才会亮的那种。但这里没有停电,这里一直都是这样。灯泡老了,光线昏h,照在墙壁上像一层旧照片的滤镜,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、泛h的sE调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不一样——不是B4那种停滞的、很久没有人呼x1过的味道。B5的味道更复杂。药水、汗、尿、霉菌、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甜味——的甜,像水果烂在夏天的垃圾桶里。纪陶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,她的胃翻搅了一下。她知道这个味道。她在医院闻过。在她不存在的记忆里,在她不存在的童年,某个她不存在的亲人住院的时候,她闻过。但那不是她的记忆,是姜琬的。姜琬闻过这个味道。在什麽地方?在谁的病床前?她不记得了。但她的身T记得,她的胃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廊两侧没有编号。没有F01、F02。没有门牌。没有感应面板。只有墙壁。灰sE的、cHa0Sh的、m0起来冰凉的水泥墙。每隔几步,墙上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窗,像潜水艇的舷窗,又像监狱的窥视孔。玻璃很厚,边缘用金属框固定,金属锈了,锈迹像褐sE的眼泪,往下流,流到墙壁上,乾掉,留下一条一条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停下来,往里面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间。很小的房间。大概只有一坪。没有窗户,没有家具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马桶、一个洗手台。床是铁架的,漆成白sE,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黑sE的铁。床垫很薄,薄到你可以看到床板的形状。枕头扁扁的,没有枕套,只有一块发h的布。棉被摺得很整齐,像军人摺的,棱角分明。墙壁上包着厚厚的灰sE软垫,像JiNg神病院的保护室。软垫上有抓痕,一道一道的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已经被修补过,用一种颜sE不太匹配的补丁贴上去。补丁的边缘翘起来了,露出底下更旧的软垫。

        床上有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「曾经有人」。是现在、此刻、活着的人。一个nV人。年纪看不出来——可能三十岁,可能五十岁。她的头发被剃光了,头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青灰sE发茬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到近乎透明,可以看到太yAnx下方蓝sE的血管,像一张细细的地图。她穿着白sE的病人服,领口太大,露出一边的锁骨。锁骨突出来,像两根弯曲的骨头,快要刺穿皮肤。她的手腕和脚踝绑着约束带——宽宽的、灰sE的、魔鬼毡的那种。她没有在挣扎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眼睛睁开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sE的,什麽都没有。但她看得很认真,好像那里有一幅画,有一扇窗,有一片天空。

        纪陶站在玻璃窗前,看着那个nV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。她的身T被钉住了,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在原地。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,像一台过热的机器——她是谁?她为什麽在这里?她是不是D-0019?她是不是——姜琬?她的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。纪陶把耳朵贴近玻璃窗。很冷,玻璃的温度让她的耳朵刺痛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,是从她自己的身T里传来的。心跳。砰、砰、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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